第4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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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
這次方先生同她說了不少關於戚無明的事。池懷雪只是一邊做活，一遍靜靜聽著，幾乎不發表意見。
待做完工，回了住處，池懷雪一推開門，便見那壞掉的屏風依舊原模原樣地倒在地上。趙思妍也還是躺在床上，似乎仍然沒醒。
池懷雪隱約覺出了不對。她先是喊了趙思妍兩聲，又過去推了趙思妍兩下，趙思妍始終沒有反應。
她伸手去碰趙思妍的額頭，繼而一驚。
趙思妍在發高熱。
池懷雪先是不解，但很快便想明白了。
趙思妍之前不願意收有為峰的靈石，也不願意去做工，所以她的日子比池懷雪還要艱難，所以她只能繼續節衣縮食，所以這兩天她面色蒼白，身體虛弱——估計之前她身上的傷也還沒好透。再加上昨夜池懷雪又強拉著她喝酒，趙思妍喝得大醉，情緒激動，又吹了夜風，這麽折騰下來，就是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。
一般來說，像他們這樣的外姓弟子，若是受傷生病，要上報學政，說清事由，再由學政那邊去延請醫修。但整套流程又拖延又麻煩，而且藥錢和診金，中途也不知過了幾道手，反正價錢比外頭貴上許多。
因此只要不是什麽要命的大傷大病，一般沒人願意去找學政。
池懷雪自然也沒有去學政那邊。流程或者靈石都還在其次，最重要的是，她與趙思妍都是不受人待見的，若是遇上什麽人刻意拖延，在各種關口給她卡上一卡——就像上次趙思妍遇見的那個師姐——講不好反而將病情給耽擱了。
也正是因著看病不便，許多弟子房中都備著些常用的藥物。池懷雪自己也備了一些。她就著水給趙思妍餵了些退熱的藥丸，又用水打濕帕子，敷在趙思妍額頭上，好給她退熱。
池懷雪在趙思妍床邊守了一會，又覺得趙思妍原本就身體虛弱，這樣幹守著怕是不行，多少得給她餵些東西。
她便帶了靈石去飯堂，想買些粥水，可今日她回來得晚，這時候飯堂已經關門了。
——那便只有自己做了。
可問題是，池懷雪平日裏又要上課，又要做工，還要去跑有為峰，還要想辦法去收集洗髓伐骨需要的材料——諸事纏身，她沒時間也沒心思做飯。因此，她屋中自然也不會有爐子、炊具和食材，畢竟她也同樣不可能花閑錢添置多餘的東西。
她本想去尋林昭遠或者丁洪俊，看看他們那邊有沒有。若他們再沒有，左右他們是比她受待見得多，若托他們去借，也容易借到。
可剛邁開步子，她便聽見身後有人猶猶豫豫地喊了她一聲：“池……池師姐？”
池懷雪一怔，除去丁洪俊，她幾乎沒聽過旁人這麽稱呼自己。
回頭一看，卻見是一怯生生的女弟子。那女弟子身量嬌小，發間別著蝴蝶樣銀釵。
池懷雪想起來了，是那個心儀林師兄的顧小蕓。
不過這樣一來，池懷雪便明白了：大約是顧小蕓心儀林師兄，所以很關註他，也就知道池懷雪與他走得近，是朋友，便順帶著對池懷雪也態度客氣。
池懷雪本以為顧小蕓是有事找她，卻不想顧小蕓主動問池懷雪是不是有什麽難處。
原是顧小蕓見池懷雪在飯堂門口定定地站了一會，神情也嚴肅，方有此一問。
既然顧小蕓主動開口，懷著碰運氣的心思，池懷雪便試著問顧小蕓借那些東西。
沒想到顧小蕓也是擅做羹湯的，還真有這些。
她領著池懷雪去了她自己的屋子，直接送給池懷雪一小袋靈米，又幫著把爐子、瓦罐、柴火一類往池懷雪的院子搬。
在顧小蕓搬東西的時候，與她同住的黃衫女弟子始終用一種讓池懷雪不舒服的眼神瞧著她，應該是不怎麽看得慣她。
不過大約是顧及顧小蕓，那黃衫女弟子只是冷眼瞧著，始終也沒講什麽話。
將東西都搬來後，顧小蕓又進屋瞧了瞧趙思妍，還問池懷雪需不需要幫忙。見池懷雪連著婉拒了幾次，顧小蕓這才離開。走之前她還特意折回來，說如果有什麽事，盡可以去找她。
其實對於顧小蕓心儀林師兄這件事，池懷雪本來是沒什麽感覺的。但此刻受了人家的好處，瞧著顧小蕓離去的身影，池懷雪心裏倒也生出那麽一點惋惜之情。
不過這樣的情緒也只有一瞬間。畢竟屋裏還有個病人等著她照顧，哪有心思想這許多。
池懷雪先是進屋給趙思妍換了敷額頭的帕子，又在外頭生起爐子，用文火給趙思妍慢慢熬粥。
說起來，她雖是市井裏頭長大的，但在思學峰這三年，她從沒碰過這些。而跟著戚無明的那三年，其實她也幾乎沒有做過這種雜事——除去戚妹妹刻意折騰她的時候。以至於如今再用這些東西，她竟有些生疏了。
不過好在熬粥是簡單的活計，生疏不生疏倒也無甚緊要。
待將爐子生起來，再將裝了靈米和水的瓦罐放在上頭，池懷雪便專心守著趙思妍，只偶爾出去看看火。
其實這次趙思妍生病，池懷雪覺得自己有責任，畢竟昨夜是自己拉著人家喝酒的。
不過她覺得根本原因並不出在她的身上。
瞧著趙思妍燒得通紅的面頰，池懷雪一邊給她換敷額頭的帕子，一邊忍不住搖頭：“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，真不知道你圖什麽。”
趙思妍已燒得糊塗，自也沒法應答。
只是守著趙思妍的時候，池懷雪發現趙思妍總是無意識地將手伸出被子，似乎想在虛空中抓住什麽。池懷雪怕她受涼，給她往被子裏塞了幾次，趙思妍總還是將手伸出去。
池懷雪沒了辦法，只得將自己的手伸出去，任趙思妍抓著。
用力抓住了什麽，趙思妍總算消停，不亂動了。這時候池懷雪又見趙思妍雙唇不住地嗡動，似乎在說著什麽。
趙思妍的聲音極輕，池懷雪貼近了才隱約聽清。
趙思妍先是連聲喚“母親”，後來又用比之前更輕的聲音喚了聲“阿娘”，又胡亂地說著什麽：“我沒有自甘墮落……我沒有辱沒趙家的門庭……你不要動怒……你不要，不要拋下我……我真的沒有自甘墮落……”
池懷雪本來說：“你趙大小姐……”但說到這裏又驟然頓住，拍了拍趙思妍的手背，輕聲說，“你趙思妍最是正直不阿，最是光明磊落，最是嫉惡如仇，你怎麽可能自甘墮落呢？”
也不知趙思妍聽見這話沒有，但池懷雪說完之後，趙思妍確實慢慢平靜下來了。
只是趙思妍還是死死抓著池懷雪的手，怎麽也不肯松開。池懷雪也只得隨她去，將趙思妍連帶著她自己的手一起塞進被子裏捂著。
待外頭的粥熬好了，池懷雪費了半天勁將趙思妍的手給掰開，給她盛了一碗粥。
趙思妍還昏睡著。池懷雪便將她扶起來，讓她靠著自己的胸口，又將滾燙的粥吹涼了，慢慢餵給她。
給趙思妍餵粥的時候，其實池懷雪片刻不敢放松，一直在防備著趙思妍。她知道趙思妍不喜人觸碰，她生怕像上次一樣，餵到一半，人醒了，再將她狠狠一推。
這裏沒有禁制，倒出不了什麽大事，但她手上還有粥水，而且趙思妍可還睡在她的床上呢。若這碗粥撒到了被褥上，她又得洗東西了。
不過也不知算不算好事，趙思妍一直都沒醒。
給趙思妍餵完粥，池懷雪又讓趙思妍好生躺著。只是趙思妍依舊睡得不安穩，手依然在虛空中亂抓。池懷雪也只得讓她繼續抓住自己的手。
池懷雪就這麽守了趙思妍一夜。一直到天蒙蒙亮，池懷雪再用手背去碰趙思妍的額頭，發現趙思妍好像已經退熱了。
但她又怕手背試得不準確，見趙思妍還沒醒，便俯下身，用自己的額頭去貼趙思妍的額頭。
她覺得兩人的額頭溫度差不多，算是徹底放下心來了。
可偏偏這時候，趙思妍竟猛地睜開了眼。
在這麽近的距離下四目相對，兩人都是一驚。
趙思妍下意識就想推開池懷雪。只是不知想起了什麽，她眼神微動，在發力的那一瞬間，終究還是強自將力道收了回去。
可偏生池懷雪早就防著她呢。在趙思妍收力道的時候，她立刻強自掙脫了趙思妍緊抓著她的那只手，整個人往後連退三步，麻利得很。
下一瞬間，瞧著對方的反應，兩人俱是有些尷尬。
不過趙思妍像是喝酒喝斷片了，雖是醒了，但眼瞧著自己竟躺在池懷雪的床上，眼裏竟有些迷茫。
池懷雪便主動將前因後果解釋清楚。她知道趙大小姐脾氣大，再加上方才那一出，本以為趙大小姐又要發作了，卻不想趙思妍竟垂下眸子，抿了抿唇，輕聲說了句：“……多謝你了。”
默了一瞬，她又問：“有什麽……是我能為你做的嗎？”
池懷雪本想說“你養好身子就行了”，畢竟她也沒指望趙大小姐做什麽。但開口的那一瞬間，池懷雪想到了什麽，便故意道：“這麽說來，還真有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趙思妍極認真地看著她，“只要我能辦到。”
“是這樣的。”池懷雪也擺出極認真的表情，“我日常是在方先生處做工。這三年，方先生待我是極好的。”
池懷雪在心裏補道：雖然他不怎麽靠譜，還愛酗酒，還經常被稽查給抓住，還總是當冤大頭。
她接著道：“因此忘憂峰的事情，只要不是沒有辦法，我都不想耽擱。”
又道：“可我也難免有分身乏術的時候。如果我遇到了那樣的境況，你能幫我去上工嗎？”
趙思妍沒想到池懷雪提出的要求竟然是這個。她再度垂下眼，手緊攥成拳又松開，最終道：“對不起，這件事我辦不到。”
池懷雪也不意外，只問：“為什麽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趙思妍眼神閃爍，“我不能自甘墮落。”
池懷雪忍不住想，趙思妍也是真不會講話，這話多冒犯人。她趙思妍不願做工，是因為不願意“自甘墮落”。那她池懷雪去做工，不就“墮落”了嗎？——難怪她得罪那麽多人呢。
不過池懷雪知道趙思妍就這樣子，也不生氣，只是問：“那什麽是自甘墮落？”
趙思妍沈默。
池懷雪卻自顧自說下去：“那我問你，偷雞摸狗算不算自甘墮落？”
“……當然。”
“那栽贓構陷呢？”
“……也是。”
“那巧取豪奪呢？”
“……自然。”
“那——”池懷雪說道此處，話鋒一轉，“同身份低賤的人交往，做身份低賤的人做的那些事情呢？”
趙思妍又驀然沈默下去。
池懷雪接著道：“看你這表情，我就當你也認為這同樣是‘自甘墮落’了。”
“只是這樣，我就不明白了。”池懷雪頗為認真地說，“只有高貴的人往低賤處走，那才叫自甘墮落。我前面說的三件事，是有節者不屑做的；後面說的兩件事，是位高者不願做的。那到底是有節者高貴，還是位高者高貴呢？”
趙思妍沈默許久，最終說：“……有節者高貴。”
池懷雪就知道她會這麽說，畢竟這可是連偷個兔子都不願同流合汙的人。
她緊接著說道：“那麽所謂的‘不自甘墮落’，應該就是指不丟掉自己的品格節操。那麽這似乎和‘與人交往’‘同旁人一樣去做工’這兩件事都是毫無幹系的。”
趙思妍微微一楞。
池懷雪趁熱打鐵：“我覺得我去做工，做的都是堂堂正正的事，拿的都是幹幹凈凈的錢。不求人，不靠人，自力更生。這就是我為了生存下去，保住我的品格和節操的方式。這才是真正的不自甘墮落。就算是仙尊大人親臨，他也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。”
趙思妍睜大了雙眼。
這麽多年，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樣的話
見趙思妍這表情，池懷雪便知道知道她是被自己的話術給繞進去了。
到底是有節者高貴，還是位高者高貴，池懷雪其實一點也不在乎。
她很現實。趙思妍當然會說“有節者高貴”，但池懷雪不怎麽相信。至於品格和節操，那更是可笑了。因為她覺得自己根本壓根就沒有這兩樣東西。
不過池懷雪覺得這些東西也都不重要。
倒是能讓趙思妍稍微想通，繞開心結，這件事比較重要。
池懷雪倒也沒什麽其他的想法。她就是覺得，若由著趙思妍這麽折騰下去，以後她估計還得出點什麽事。到時候池懷雪還得去照顧她。麻煩得要死。還不如一次性從根本上解決問題。
她又說：“既然如此，那這件事就這麽定了。這件事很重要的，托付給旁人我還不放心呢。”
趙思妍動了動嘴唇，到底沒說出拒絕的話。
池懷雪知道自己的計策是成了。
萬事開頭難。只要回頭編個理由，讓趙思妍替她做工——開了這個頭，這問題應該就解決了。
當然這計劃得過段時間再實施，否則就太刻意了。左右趙思妍才從當鋪得了一百靈石——也或許可以將這筆錢算作是林昭遠借給她的——但反正支撐個幾天絕不成問題。
這件事情過去之後，池懷雪的日子依舊平靜。
只是那壞掉的屏風有一天莫名不見了。而之前劃出的線，似乎也不作數了。因為她們二人有時候會幫對方帶飯，也經常相互幫忙取點東西，那放東西放飯的時候，自然就會到對方的領地上去。
有一日，池懷雪從外頭回來，一眼便瞧見桌上放著的信封。那是思學峰分發給各人的課業成績單。
想來是趙思妍去了趟學政，便直接幫她取來了。
可當池懷雪拿起信封，趙思妍卻有些猶豫地看著她。
池懷雪覺得奇怪，不由問：“怎麽了？”
趙思妍說話一貫直接，最多也不過加個“恕我直言”。可這次卻頗為小心地說：“我聽他們說，不知怎麽回事，這次參加結業大考的門檻比往年提了足足有四十分。你……會被影響嗎？”
池懷雪一怔。
影響。當然會被影響。
思學峰會將他們過往的課業成績折算分數，再依著這分數劃一道門檻。只有高於這門檻分數，弟子才有資格參加結業大考。
像林昭遠，即將得授玉桂，可以免試留在本家，這結業大考的門檻再高，都與他沒有關系。而像是趙思妍或者丁洪俊，他們的課業成績都很不錯，提高的這點門檻還影響不了他們。
但對池懷雪來說，這一切就不一樣了。
她身無靈力，本來就有許多課程是不合格的。若依著往年的門檻，她倒也能參加結業大考。但提了整整四十分之後，她的分數就不夠了。
也就是說，現在她甚至連參加結業大考的資格都沒有。
這時候，池懷雪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戚無明。
她不由想：……難道是他的手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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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方先生同她說了不少關於戚無明的事。池懷雪只是一邊做活，一遍靜靜聽著，幾乎不發表意見。
待做完工，回了住處，池懷雪一推開門，便見那壞掉的屏風依舊原模原樣地倒在地上。趙思妍也還是躺在床上，似乎仍然沒醒。
池懷雪隱約覺出了不對。她先是喊了趙思妍兩聲，又過去推了趙思妍兩下，趙思妍始終沒有反應。
她伸手去碰趙思妍的額頭，繼而一驚。
趙思妍在發高熱。
池懷雪先是不解，但很快便想明白了。
趙思妍之前不願意收有為峰的靈石，也不願意去做工，所以她的日子比池懷雪還要艱難，所以她只能繼續節衣縮食，所以這兩天她面色蒼白，身體虛弱——估計之前她身上的傷也還沒好透。再加上昨夜池懷雪又強拉著她喝酒，趙思妍喝得大醉，情緒激動，又吹了夜風，這麽折騰下來，就是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。
一般來說，像他們這樣的外姓弟子，若是受傷生病，要上報學政，說清事由，再由學政那邊去延請醫修。但整套流程又拖延又麻煩，而且藥錢和診金，中途也不知過了幾道手，反正價錢比外頭貴上許多。
因此只要不是什麽要命的大傷大病，一般沒人願意去找學政。
池懷雪自然也沒有去學政那邊。流程或者靈石都還在其次，最重要的是，她與趙思妍都是不受人待見的，若是遇上什麽人刻意拖延，在各種關口給她卡上一卡——就像上次趙思妍遇見的那個師姐——講不好反而將病情給耽擱了。
也正是因著看病不便，許多弟子房中都備著些常用的藥物。池懷雪自己也備了一些。她就著水給趙思妍餵了些退熱的藥丸，又用水打濕帕子，敷在趙思妍額頭上，好給她退熱。
池懷雪在趙思妍床邊守了一會，又覺得趙思妍原本就身體虛弱，這樣幹守著怕是不行，多少得給她餵些東西。
她便帶了靈石去飯堂，想買些粥水，可今日她回來得晚，這時候飯堂已經關門了。
——那便只有自己做了。
可問題是，池懷雪平日裏又要上課，又要做工，還要去跑有為峰，還要想辦法去收集洗髓伐骨需要的材料——諸事纏身，她沒時間也沒心思做飯。因此，她屋中自然也不會有爐子、炊具和食材，畢竟她也同樣不可能花閑錢添置多餘的東西。
她本想去尋林昭遠或者丁洪俊，看看他們那邊有沒有。若他們再沒有，左右他們是比她受待見得多，若托他們去借，也容易借到。
可剛邁開步子，她便聽見身後有人猶猶豫豫地喊了她一聲：“池……池師姐？”
池懷雪一怔，除去丁洪俊，她幾乎沒聽過旁人這麽稱呼自己。
回頭一看，卻見是一怯生生的女弟子。那女弟子身量嬌小，發間別著蝴蝶樣銀釵。
池懷雪想起來了，是那個心儀林師兄的顧小蕓。
不過這樣一來，池懷雪便明白了：大約是顧小蕓心儀林師兄，所以很關註他，也就知道池懷雪與他走得近，是朋友，便順帶著對池懷雪也態度客氣。
池懷雪本以為顧小蕓是有事找她，卻不想顧小蕓主動問池懷雪是不是有什麽難處。
原是顧小蕓見池懷雪在飯堂門口定定地站了一會，神情也嚴肅，方有此一問。
既然顧小蕓主動開口，懷著碰運氣的心思，池懷雪便試著問顧小蕓借那些東西。
沒想到顧小蕓也是擅做羹湯的，還真有這些。
她領著池懷雪去了她自己的屋子，直接送給池懷雪一小袋靈米，又幫著把爐子、瓦罐、柴火一類往池懷雪的院子搬。
在顧小蕓搬東西的時候，與她同住的黃衫女弟子始終用一種讓池懷雪不舒服的眼神瞧著她，應該是不怎麽看得慣她。
不過大約是顧及顧小蕓，那黃衫女弟子只是冷眼瞧著，始終也沒講什麽話。
將東西都搬來後，顧小蕓又進屋瞧了瞧趙思妍，還問池懷雪需不需要幫忙。見池懷雪連著婉拒了幾次，顧小蕓這才離開。走之前她還特意折回來，說如果有什麽事，盡可以去找她。
其實對於顧小蕓心儀林師兄這件事，池懷雪本來是沒什麽感覺的。但此刻受了人家的好處，瞧著顧小蕓離去的身影，池懷雪心裏倒也生出那麽一點惋惜之情。
不過這樣的情緒也只有一瞬間。畢竟屋裏還有個病人等著她照顧，哪有心思想這許多。
池懷雪先是進屋給趙思妍換了敷額頭的帕子，又在外頭生起爐子，用文火給趙思妍慢慢熬粥。
說起來，她雖是市井裏頭長大的，但在思學峰這三年，她從沒碰過這些。而跟著戚無明的那三年，其實她也幾乎沒有做過這種雜事——除去戚妹妹刻意折騰她的時候。以至於如今再用這些東西，她竟有些生疏了。
不過好在熬粥是簡單的活計，生疏不生疏倒也無甚緊要。
待將爐子生起來，再將裝了靈米和水的瓦罐放在上頭，池懷雪便專心守著趙思妍，只偶爾出去看看火。
其實這次趙思妍生病，池懷雪覺得自己有責任，畢竟昨夜是自己拉著人家喝酒的。
不過她覺得根本原因並不出在她的身上。
瞧著趙思妍燒得通紅的面頰，池懷雪一邊給她換敷額頭的帕子，一邊忍不住搖頭：“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，真不知道你圖什麽。”
趙思妍已燒得糊塗，自也沒法應答。
只是守著趙思妍的時候，池懷雪發現趙思妍總是無意識地將手伸出被子，似乎想在虛空中抓住什麽。池懷雪怕她受涼，給她往被子裏塞了幾次，趙思妍總還是將手伸出去。
池懷雪沒了辦法，只得將自己的手伸出去，任趙思妍抓著。
用力抓住了什麽，趙思妍總算消停，不亂動了。這時候池懷雪又見趙思妍雙唇不住地嗡動，似乎在說著什麽。
趙思妍的聲音極輕，池懷雪貼近了才隱約聽清。
趙思妍先是連聲喚“母親”，後來又用比之前更輕的聲音喚了聲“阿娘”，又胡亂地說著什麽：“我沒有自甘墮落……我沒有辱沒趙家的門庭……你不要動怒……你不要，不要拋下我……我真的沒有自甘墮落……”
池懷雪本來說：“你趙大小姐……”但說到這裏又驟然頓住，拍了拍趙思妍的手背，輕聲說，“你趙思妍最是正直不阿，最是光明磊落，最是嫉惡如仇，你怎麽可能自甘墮落呢？”
也不知趙思妍聽見這話沒有，但池懷雪說完之後，趙思妍確實慢慢平靜下來了。
只是趙思妍還是死死抓著池懷雪的手，怎麽也不肯松開。池懷雪也只得隨她去，將趙思妍連帶著她自己的手一起塞進被子裏捂著。
待外頭的粥熬好了，池懷雪費了半天勁將趙思妍的手給掰開，給她盛了一碗粥。
趙思妍還昏睡著。池懷雪便將她扶起來，讓她靠著自己的胸口，又將滾燙的粥吹涼了，慢慢餵給她。
給趙思妍餵粥的時候，其實池懷雪片刻不敢放松，一直在防備著趙思妍。她知道趙思妍不喜人觸碰，她生怕像上次一樣，餵到一半，人醒了，再將她狠狠一推。
這裏沒有禁制，倒出不了什麽大事，但她手上還有粥水，而且趙思妍可還睡在她的床上呢。若這碗粥撒到了被褥上，她又得洗東西了。
不過也不知算不算好事，趙思妍一直都沒醒。
給趙思妍餵完粥，池懷雪又讓趙思妍好生躺著。只是趙思妍依舊睡得不安穩，手依然在虛空中亂抓。池懷雪也只得讓她繼續抓住自己的手。
池懷雪就這麽守了趙思妍一夜。一直到天蒙蒙亮，池懷雪再用手背去碰趙思妍的額頭，發現趙思妍好像已經退熱了。
但她又怕手背試得不準確，見趙思妍還沒醒，便俯下身，用自己的額頭去貼趙思妍的額頭。
她覺得兩人的額頭溫度差不多，算是徹底放下心來了。
可偏偏這時候，趙思妍竟猛地睜開了眼。
在這麽近的距離下四目相對，兩人都是一驚。
趙思妍下意識就想推開池懷雪。只是不知想起了什麽，她眼神微動，在發力的那一瞬間，終究還是強自將力道收了回去。
可偏生池懷雪早就防著她呢。在趙思妍收力道的時候，她立刻強自掙脫了趙思妍緊抓著她的那只手，整個人往後連退三步，麻利得很。
下一瞬間，瞧著對方的反應，兩人俱是有些尷尬。
不過趙思妍像是喝酒喝斷片了，雖是醒了，但眼瞧著自己竟躺在池懷雪的床上，眼裏竟有些迷茫。
池懷雪便主動將前因後果解釋清楚。她知道趙大小姐脾氣大，再加上方才那一出，本以為趙大小姐又要發作了，卻不想趙思妍竟垂下眸子，抿了抿唇，輕聲說了句：“……多謝你了。”
默了一瞬，她又問：“有什麽……是我能為你做的嗎？”
池懷雪本想說“你養好身子就行了”，畢竟她也沒指望趙大小姐做什麽。但開口的那一瞬間，池懷雪想到了什麽，便故意道：“這麽說來，還真有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趙思妍極認真地看著她，“只要我能辦到。”
“是這樣的。”池懷雪也擺出極認真的表情，“我日常是在方先生處做工。這三年，方先生待我是極好的。”
池懷雪在心裏補道：雖然他不怎麽靠譜，還愛酗酒，還經常被稽查給抓住，還總是當冤大頭。
她接著道：“因此忘憂峰的事情，只要不是沒有辦法，我都不想耽擱。”
又道：“可我也難免有分身乏術的時候。如果我遇到了那樣的境況，你能幫我去上工嗎？”
趙思妍沒想到池懷雪提出的要求竟然是這個。她再度垂下眼，手緊攥成拳又松開，最終道：“對不起，這件事我辦不到。”
池懷雪也不意外，只問：“為什麽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趙思妍眼神閃爍，“我不能自甘墮落。”
池懷雪忍不住想，趙思妍也是真不會講話，這話多冒犯人。她趙思妍不願做工，是因為不願意“自甘墮落”。那她池懷雪去做工，不就“墮落”了嗎？——難怪她得罪那麽多人呢。
不過池懷雪知道趙思妍就這樣子，也不生氣，只是問：“那什麽是自甘墮落？”
趙思妍沈默。
池懷雪卻自顧自說下去：“那我問你，偷雞摸狗算不算自甘墮落？”
“……當然。”
“那栽贓構陷呢？”
“……也是。”
“那巧取豪奪呢？”
“……自然。”
“那——”池懷雪說道此處，話鋒一轉，“同身份低賤的人交往，做身份低賤的人做的那些事情呢？”
趙思妍又驀然沈默下去。
池懷雪接著道：“看你這表情，我就當你也認為這同樣是‘自甘墮落’了。”
“只是這樣，我就不明白了。”池懷雪頗為認真地說，“只有高貴的人往低賤處走，那才叫自甘墮落。我前面說的三件事，是有節者不屑做的；後面說的兩件事，是位高者不願做的。那到底是有節者高貴，還是位高者高貴呢？”
趙思妍沈默許久，最終說：“……有節者高貴。”
池懷雪就知道她會這麽說，畢竟這可是連偷個兔子都不願同流合汙的人。
她緊接著說道：“那麽所謂的‘不自甘墮落’，應該就是指不丟掉自己的品格節操。那麽這似乎和‘與人交往’‘同旁人一樣去做工’這兩件事都是毫無幹系的。”
趙思妍微微一楞。
池懷雪趁熱打鐵：“我覺得我去做工，做的都是堂堂正正的事，拿的都是幹幹凈凈的錢。不求人，不靠人，自力更生。這就是我為了生存下去，保住我的品格和節操的方式。這才是真正的不自甘墮落。就算是仙尊大人親臨，他也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。”
趙思妍睜大了雙眼。
這麽多年，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樣的話
見趙思妍這表情，池懷雪便知道知道她是被自己的話術給繞進去了。
到底是有節者高貴，還是位高者高貴，池懷雪其實一點也不在乎。
她很現實。趙思妍當然會說“有節者高貴”，但池懷雪不怎麽相信。至於品格和節操，那更是可笑了。因為她覺得自己根本壓根就沒有這兩樣東西。
不過池懷雪覺得這些東西也都不重要。
倒是能讓趙思妍稍微想通，繞開心結，這件事比較重要。
池懷雪倒也沒什麽其他的想法。她就是覺得，若由著趙思妍這麽折騰下去，以後她估計還得出點什麽事。到時候池懷雪還得去照顧她。麻煩得要死。還不如一次性從根本上解決問題。
她又說：“既然如此，那這件事就這麽定了。這件事很重要的，托付給旁人我還不放心呢。”
趙思妍動了動嘴唇，到底沒說出拒絕的話。
池懷雪知道自己的計策是成了。
萬事開頭難。只要回頭編個理由，讓趙思妍替她做工——開了這個頭，這問題應該就解決了。
當然這計劃得過段時間再實施，否則就太刻意了。左右趙思妍才從當鋪得了一百靈石——也或許可以將這筆錢算作是林昭遠借給她的——但反正支撐個幾天絕不成問題。
這件事情過去之後，池懷雪的日子依舊平靜。
只是那壞掉的屏風有一天莫名不見了。而之前劃出的線，似乎也不作數了。因為她們二人有時候會幫對方帶飯，也經常相互幫忙取點東西，那放東西放飯的時候，自然就會到對方的領地上去。
有一日，池懷雪從外頭回來，一眼便瞧見桌上放著的信封。那是思學峰分發給各人的課業成績單。
想來是趙思妍去了趟學政，便直接幫她取來了。
可當池懷雪拿起信封，趙思妍卻有些猶豫地看著她。
池懷雪覺得奇怪，不由問：“怎麽了？”
趙思妍說話一貫直接，最多也不過加個“恕我直言”。可這次卻頗為小心地說：“我聽他們說，不知怎麽回事，這次參加結業大考的門檻比往年提了足足有四十分。你……會被影響嗎？”
池懷雪一怔。
影響。當然會被影響。
思學峰會將他們過往的課業成績折算分數，再依著這分數劃一道門檻。只有高於這門檻分數，弟子才有資格參加結業大考。
像林昭遠，即將得授玉桂，可以免試留在本家，這結業大考的門檻再高，都與他沒有關系。而像是趙思妍或者丁洪俊，他們的課業成績都很不錯，提高的這點門檻還影響不了他們。
但對池懷雪來說，這一切就不一樣了。
她身無靈力，本來就有許多課程是不合格的。若依著往年的門檻，她倒也能參加結業大考。但提了整整四十分之後，她的分數就不夠了。
也就是說，現在她甚至連參加結業大考的資格都沒有。
這時候，池懷雪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戚無明。
她不由想：……難道是他的手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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